曹丕的《典论·论文》是中国文学批评史较早的一篇专论。它涉及到文学的价值、作家的个性与作品的风格、文体、文学的批评态度诸问题。曹丕批评了两汉以来轻视文学的观点,指出了文学的独立地位,提出了自己的文学主张。这对于当时文学的自觉及后世文学与文学批评的发展都有很大影响。 首先,曹丕本着文以致用的精神,强调了文学是“经国之大业,不朽之盛事”,把文学提到与事功并立的地位,鼓励作家努力从事创作。这对文学的发展,是有推动作用的。 其次,关于文气,作者认为“文以气为主”而“气之清浊有体”。他认为作家的气质、个性,形成各自的独特的风格。因此,各有所长,难可兼擅。 其三,对于文学体裁的区分。曹丕说:“夫文本同而末异”,即文章基本规则相同,而各种文体又有其各自特点。这推进了后来的文体研究。从桓范的《世要论》、陆机的《文赋》、挚虞的《文章流别论》、李充的《翰林论》到刘勰的《文心雕龙》,这些著作里的文体论述,正是《典论·论文》的进一步发展。 其四,关于文学批评者的态度。对“贵远贱近,向声背实”与“于自见,谓己为贤”,“文人相轻,自古而然”,“各以所长,相轻所短”的错误态度进行批评。 曹丕在《典论·论文》中,不是根据个人主观爱憎来评论文章,而是有意识地去探索并企图解决文学发展中的一些共同问题。这标志着中国古代的文学批评进入一个新时期。另外,曹丕的《与吴质书》也是有关文学批评的名作,对当时文坛诸子进行了中肯的评价。 北宋初期,诗坛风气浮靡。尤其西昆体统治诗坛数十年,讲究词藻,片面追求形式的华丽。梅尧臣与欧阳修出来,才扭转了这个局面。刘克庄《后村诗话》说:“本朝诗惟宛陵为开山祖师。宛陵出,然后桑濮之哇淫稍熄,风雅之气脉复续,其功不在欧、尹(洙)之下。”(见《后村大全集》卷一七四)。 梅尧臣称赞《诗三百篇》继承了美学传统。他认为诗歌之作,是“因事有所激,因物兴以通。”诗歌是现实的产物。他在《读邵不疑学士诗卷》里说:“作诗无古今,唯造平淡难。”“平淡”是他所极力追求的艺术境界。他主张以极其朴素的语言和高度的写作技术,表现出作品的内容。这种“平淡”风格的特点在于:“意在言外,耐人寻绎。”如吃橄榄,从苦涩之中,咀嚼出不尽的甘腴之味;要洗尽脂粉铅华,给人以“老树着花”的美感。欧阳修《六一诗话》引梅尧臣语云:“诗家虽率意而造语亦难……必能状难写之景,如在目前;含不尽之意,见于言外,斯为至矣。”又说:“圣俞生平苦于吟咏,故其构思极艰。”“圣俞覃思精微,以深远闲淡为意。”刘克庄也说他“留意于句律”,学梅的人只知道他的诗淡,而不知他“殊不草草”。 梅尧臣的主张对宋诗风格的形成起了很大作用。他被誉为宋诗的“开山祖师”是当之无愧的。 南宋的朱熹在文学批评方面有很大贡献。他的《诗经集传》、《楚辞集注》及其他诗文杂著中有些评论文学的见解,表现出敏锐的审美洞察力和一定的代表性。他的文学批评主要是继承并发展了北宋道学家的主张,表现了道学家和古文家文学思想斗争的继续发展。基于美是外在形式的美和内在道德的美相统一的观点,朱熹探讨了文与质、文与道的问题。他认为文与质的关系是既对立又统一。文质彬彬,就是物相质而适均,相互渗透而又恰到好处,在统一中又有差异。文与质达到和谐的统一才是完美的。他评论了以往对文与道的关系的论述。批评苏轼“吾所谓文,必与道俱”的观点,认为这是文自文而道自道,把文与道当作两个东西,待作文时,再从外面“讨个道”放进去,割裂了文与道的关系。他批评韩愈弟子李汉的“文以贯道”,认为其弊在把文看作是贯道之器,有文先道后,文本道末之病。朱熹主张“道者文之根本,文者道之枝叶”,“文皆是从道中流出”,道是水源,文是从水源中流出来的水。既然文是从道中流出,则文与道便有相通而不可分的一面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圣贤之文便是道。这是文与道的统一,而不是合一。他强调,文之所以为文,是因为它源于道。文不合道,便无以为文。他品评文艺作品时坚持重道轻文的原则,认为屈平之赋,史迁之文,“唯其无本,而不能一出于道”;宋玉、司马相如、王褒、杨雄崇尚浮华,无实可言;韩愈、柳宗元、欧阳修、苏轼,“只是要作好文章,令人称赏而已”。他教人学诗要从《三百篇》、《离骚》学起,论古诗则重汉魏而薄齐梁,说“齐梁间之诗,读之使人四肢皆懒慢,不收拾。”说李白诗“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”是“自然之好”。他论诗多能从全面来考查,认为陶渊明诗平淡中有豪放,但豪放得使人不觉得,《咏荆轲》一篇露出本相;李太白诗不专豪放,亦有雍容和缓的,如《古风》头一篇;他生平最不满江西派诗拘泥“出处”和“嵌字”、“使难字”等作风,而独推陆游,说“近代唯见此人为有诗人风致”。又说“古乐府及杜子美诗意思好,可取者多”。这些对古今作家的利弊评论都颇为中肯。 吕本中是宋代的道学家又是诗家、诗论家,他的评诗的议论见于他的《江西诗社宗派图》及《紫微诗话》两书。他的《夏均父集序》一文提出“学诗当识活法”的主张,是宋人诗论中一个著名的论点。他序《江西诗社宗派图》也说:“诗有活法,若灵均自得,忽然有人,然后唯意所出,万变不穷。”《与曾吉甫论诗第一帖》也说:“要之此事须令有所悟入,则自然度越诸子。”都以悟入为说,近于佛家禅宗的话头,这是江西诗派说诗的习气。 吕本中在《夏均父集序》里解释“活法”是“规矩备具,而能出于规矩之外,变化不测,而亦不背于规矩。”是用司空图所谓“超以象外,得其环中”,及苏轼所谓“吾文如万斛泉源,不择地皆可出,……常行于所当行,常止于不可不止”的说法,并非尽出于禅家。又他所谓“有意于文者之法”与“无意于文者之法”,也近于苏轼所谓“随物赋形而不可知”,并非玄妙之谈。他在《吕氏童蒙训》里说:“作文必要悟入处,悟入必有工夫中来,非侥悻可得也。”《与曾吉甫论诗第一帖》也说:“悟入之理,正在工夫勤惰间耳,如张长史见公孙大娘舞剑,顿悟笔法。如张者,专意此事,未尝少忘胸中,故能遇事有得,遂造神妙,使他人观舞剑,有何干涉。”《紫微诗话》自述答晁叔用语云:“只熟,便是精妙处。”这把“悟入”而得“活法”的根源,归结到勤用工夫,道理实在,并不玄虚。 姚鼐是桐城派的集大成者。他论文主张义理、考证、文章三者合一。文章和学问虽不同科,有学问的人不一定擅长诗文。可是没有较高的学术修养,却做不好古文。姚鼐生当乾嘉考据风气正盛的时候,他在文学上和学术上都有相当高的造诣,因此在《述庵文钞序》里论述文章和学问息息相通,他认为学问之事有三端,就学问本身言,义理、考证、文章各有其相对的独立性;就人来说,固然才性各有所近,然而博涉旁通,三者兼长,并不是不可能的。三者是否能够互相作用,相辅相成;抑或互相妨害,那就在于如何对待三者之间的关系了。义理是文章的骨干,有义理,文章才有所依附而符合于古人立言之旨;有义理,加上考证的真实精神,文章就不会流于空疏浅陋。当时,汉学和宋学互相对立,理学家和考据家又多轻视词章,浮华不实的文章之士大有人在。三者门户分立,各不相谋。姚鼐的主张能针对时弊,从学术的角度,批判了芜杂俚近、质木无文的语录体和繁碎缴绕,拖泥带水的笺证文字,对当时的学风、文风,都有一定影响。 姚鼐还有《复鲁非书》里阐明文学风格上阴阳刚柔之说,这是他论文精义所在,也是古文家在文学风格理论方面的概括和总结。姚鼐认为文章风格,主要是作者才性和气质的表现。其《答翁学士书》云:“文字者,犹人之言语也。有气以充之,则观其文也,虽百世而后,如立其人而与言于此;无气则积字焉而已。”他认为才性气质禀之于天,天地之道,阴阳相生,阴柔而阳刚,所以说“文者天地之精英,而阴阳刚柔之发也”。 以阴阳刚柔论文,姚鼐一方面阐明了两者之间的区别,同时又指出其互相联系的一面。阴和阳对举成文,两者是对立的统一体,必须调剂以为用,相辅相成。就自然之理来说是如此,就文章之道来说也是这样。人的气质刚柔之分,偏胜是难以避免的;“偏胜之极”,至于“一有一绝无”和“刚不足为刚,柔不足为柔”一样,“皆不可以言文”。他在《海愚诗钞序》里作了更具体的说明。 姚鼐弟子方东树著有《昭昧詹言》之书。他根据的选本,主要是王士祯《古诗选》、姚鼐《今体诗钞》并参以刘大櫆《历朝诗约选》、《盛唐诗选》等;所采各家说,以姚范、姚鼐为主。他对诗的见解,是以“古文文法”通于诗,但又说:“工妙别有能事”。他在书中还用了大量禅宗语录。他触及到了一些文学的特性,但又被他所标榜的“道统”、“正统”的思想和当时所盛行的制艺、试帖诗所淆乱。例如对曹操,他一方面称赞是“千古诗人第一之祖”,可又说“余尝论曹操……其恶塞于天地”。他还指责谢、庾信“不过句法清新,非但本领义理未深,即文法亦无甚高妙。”在评诗时,用了大量评制艺、试帖诗所用的术语,如“序题”、“点题”、“遥接”、“倒接”之类。钱钟书《谈艺录》评介此书时说:“欲以古文文法,入于声律,实推广以文为诗风气。”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