统观中国教育思想史,出现过两个灿烂辉煌的黄金时代:先秦时期和近现代。先秦时期,最有影响的教育家群体出在山东;进入近现代,最有影响的教育家群体则出在安徽。一批皖籍教育思想家领时代风骚,其学术思想代表了中国近现代教育发展的主流和方向,在中国教育思想史上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。在始于19世纪60年代的洋务运动中,皖籍仕人和学人对中国教育的革新作出了重要贡献。洋务派重要首领之一、安徽合肥人氏李鸿章,是力主教育革新的鼎足人物。其他有代表性的人物尚有寿县人氏孙家鼐、合肥人氏刘铭传、桐城人氏吴汝纶等,形成了一个热衷教育革新的皖人群体。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”的教育救国论是他们的理论核心,把教育视为富国强兵之要素,把革新教育作为洋务运动的一个重要方面,主张废科举、效西学、兴学校、育人才,则是他们共同追求的目标。 李鸿章(1823~1901年),身居清廷要职,其教育主张集中地反映在他上疏同治帝的奏议和写给朋僚的信函中。他在对诸多中国近代问题的探索中,教育也是他探索和试图革新的重要问题之一。他对教育的重视来自他对人才的渴求,并由此引发出他对现存教育制度的总体批判,即从对“重道轻艺”的传统观念的怀疑,直到对“小楷试贴”的育人方法的否定。他提出,要想改变中国积弱积贫的状况,其出路在于自强,而自强之道,一在培养人才,一在向西方学习,即“师其所能,夺其所恃”。他特别呼吁,“当务之争”是“造就人才”,此“实为中国自强根本”。(《李文忠公全书·奏稿》卷五三)而传统的八股取士制度“甚非作养人才之道”。他指出,“中国士夫沉浸于章句小楷之积习,武夫悍卒又多粗蠢而不加细心。以至所用非所学,所学非所用”。又指出,“我中土非无聪明才力,士夫耽于章句贴括,弗求富强实济”,(《李文忠全书·朋僚函稿》卷一三)他断言,这种虚饰无用的教育不加改革,“人才何由而出”,人才不出,中国断然不能富强。出路在于向西人学习,因“洋学实有逾于华学者”,(《李文忠全书·朋僚函稿》卷一五)西洋“造就人才之道,“迥非中土所及”。(《李文忠全书·朋僚函稿》卷一七)据此,李鸿章不仅提出了变通“考试功令”等改革措施,而且采取了设立洋务学堂和向西方派遣留学生等实际步骤,以造就他所需要的洋务人才,实现他的教育理想和政治理想。 孙家鼐(1827~1909年)时为清政府学务大臣,总管全国教育,是李鸿章教育革新主张的主持者和贯彻者。戊戌变法时,孙家鼐曾主办中国第一所新式大学京师大学堂(北京大学前身),并以吏部尚书、协办大学士的名义管理京师大学堂,业绩卓著。出任学务大臣以后,即力主废除科举和建立新学制,且建议增设中小学校、速成学校和医学校,对教育的改革和建设多有贡献。对于人才的重要性,孙家鼐有着同李鸿章相似的认识,他指出:国家要富强,民族要兴旺,当务之急就是要开办学堂,培养人才,广开民智,“务使学堂所成就者,皆明礼达用,以抑付我国家振兴人才之至意”。(《戊戌变法档案史料》第286页)他对教育的作用的阐释也相当透彻,指出:“兵知学,则能知形势,守纪律;农知学,则能相土宜,辨物种;工知学,则能通格致,精制造;商知学,则能识盈虚,综名实”。(《戊戌变法》第2册,第427页)在中国近代教育史上,明确提出“中体西用”的办学指导方针并作了精辟阐释的,亦当首推孙家鼐。在他拟定的京师大学堂的办学宗旨中写道:“中国五千年来,圣神相继,政教昌明,决不能如日本之舍己芸人,尽弃其学而学西法。今中国京师创立大学堂,自应以中学为主,西学为辅;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;中学有未备者,以西学补之;中学有失传者,以西学还之。以中学包罗西学,不能以西学凌驾中学。”(《戊戌变法》第430页) 刘铭传(1836~1895年)对革新教育紧迫性的认识尤为敏锐,断言中国若不“变西法,罢科举,火六部例案,速开西校,译西书以历人才”,则“不出十年,事且不可为矣”。(《刘壮肃公奏议》卷首)他在出任台湾巡抚之后,百事俱兴,尤重“新式教育”,除大办“番学”外,还开办了西学堂、电报学堂等,使“台湾教育为之一新”,“人才之盛,勃勃蓬蓬”。(连横:《台湾通史·教育志》第193—194页)对如何处理好西学与中学的关系,刘铭传亦别有见地。他主张“于西学余间,兼课中国经史文学,既使内外通贯,亦以娴其礼法”,而不至于“尽蹈外洋习气,致堕偏颇”。(《刘壮肃公奏议》卷六) 吴汝论(1840~1903年)在教育理论方面有着更多的建树。洋务派革新教育的诸多主张,在他那里得到充分阐发,形成了一套颇为完整的教育思想。吴汝纶早年即以培育英才为己任,终其一生未改初衷。从同治十年(1871年)起,历任深州、冀州知州,其治不忘以“教育为先”,礼遇贤士而“锐意兴学”。上任后即开办书院,且常聚州内高材生“亲授课之”,以至于“民忘其吏”,“推为大师”。光绪十五年(1889年)出任保定莲池书院山长和主讲后,首创东西文学堂,分别教授日语和英语,开书院加授西学之风。光绪二十八年出任京师大学堂总教习。是年五月,作为贯彻李鸿章效法“西人”主张的一个实际步骤,吴汝纶亲赴日本考察教育,历时百余日,开了考察国外教育的先例。归国后,汇集考察内容撰写了《东游丛录》一书。此书实为中国教育史上第一部以考察国外教育为内容的专门性著作。吴汝纶一生中提出过许多教育主张,理论和实践上均有建树和开拓。他的立学宗旨是“造就人才,匡时济变”。在他看来,近代中国之所以国力衰微,其“咎不在执政大臣,而在学校”,在于“上下无人”。要拯救国难,就必须广揽英流,而“人才之兴,必由学校”。相反,“科举不废,学校不兴,人才不出”,国家就会有“殄瘁之忧”。因此,他主张举国上下广立学校,振兴教育,以“为国储才”、“宏济时艰”。(《吴挚甫尺牍》卷三)关于发展教育事业的方针,他主张首先建立大学,以培养为国效劳的“办事人才”;其次建立小学,以奠定提高全民族素质的基石;待民智渐开,文化渐进,再立中学,以在小学和大学之间架起一座桥梁。在教学内容上,他主张“以西学为主”,但并非全盘欧化,而是“取人之长辅我不足”。对于教学方法,他则主张“遍采欧美善法,择其宜于中国者仿行之。(《桐城吴先生年谱》卷二)他还主张优先发展师范教育,实行义务教育即“国民教育”,不分男女老少,“普国人而尽教之”,且主张采取强制性措施,“不入学者有罚”。(《吴挚甫尺牍》卷四。)吴汝纶的上述主张,多见于《吴挚甫尺牍》和《桐城吴先生日记》中。考察日本之后,吴汝纶的眼界更加开阔,对中国近代教育的基本模式重新作了设计,见之于学制方面,诸如提出中国大学应分为理、工、文、农、法5科,医则专立一校;中学应为5年制,最长不超过7年;小学应为6年制,前4年为“蒙学”;并建议尽快兴办一批速成师范以培训能讲授“西学”的教师,多办专科学校以培养国家急需人才;等等。吴汝纶建构的教育蓝图,后来大多变为现实。吴氏堪称中国近代教育最早的一位设计大师。尽管吴汝纶对中国近代教育的贡献已有目共睹,但迄今面世的多种中国近代教育史,均无其一席之地,实有欠公允。 继吴汝纶之后,皖籍学人中对日本学制进行专门性考察的,还有旌德人氏吕佩芬。吕佩芬于光绪三十三年(1907年)赴日本考察学校30余所,并就其考察见闻撰写了《东瀛参观学校记》一书,亦有相当学术资料价值。包括吴汝纶、吕佩芬等在内的皖籍学人的日本考察及其对日本学制的推崇,使当时“中国教育之日本化”大大地“前进了一步”。(引自《陶行知全集》第二卷,湖南教育出版社,1985年版) 稍后一点的东至县人氏周学熙(1865~1947年),则以实业家的目光看待教育的革新。光绪二十九年(1903年),周学熙曾赴日本考察工商业,撰有《东游日记》,认为“日本维新最注意者,练兵、兴学、制造三事”,中国要想“富强”,亦须从“军事、教育、经济”三方面效法日本。见之于教育,周学熙提出了“科学与实业,如影随行”、“工非学不兴,学非工不显”(《北洋公牍类纂》卷十六卷。卷十八)等见解,指出了工业学堂在培养人才方面“因习其理而不习其器,则终无真切之心得”而收效甚微的弊端,主张“工学并举”,且主张工业学堂与工场“联络一气”。(《北洋公牍类纂》卷十六、卷十八。)在“学非工不显,则仪器优先”和“中国欲教育普及,非制造教育品不可”的思想推动下,周学熙还于光绪三十一年冬创办了教育用品制造所,开了中国自行制造教学仪器的先例。 以李鸿章为首,包括孙家鼐、刘铭传、吴汝纶等人在内的皖人群体的教育主张,对加速封建教育制度的崩溃,推进近代教育的革新和建设起了重要作用。他们提出的改革教育制度的建议多被清政府采纳。譬如,光绪三十一年清政府作出“谕立停科举以广学校”的决定。这固然是历史发展的必然,但皖人群体的努力实当功不可没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