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行知把“生活教育”作为一种系统的理论提出,是在民国16年(1927年),它的孕育却可追溯到“五四”时期。是时,中国封建教育虽已退出历史舞台,但传统教育的深厚根基并未动摇;新学堂虽已开办数十年,但多数中国劳苦大众仍然没有受教育的权利,华夏大地依旧文盲充斥;教育的民主性与科学性仍然没有得到解决。陶行知民国6年由美返国投身教育实践以后,从教育调查中,发现中国传统教育存在着“依赖天工”、“沿袭陈法”、“率任己意”、“仪型他国”和“偶尔尝试”的弊端,尤其是“学校与社会隔离”、“生活与教育分家”的状况相当严重。中国教育既需要普及,又需要革新。中国教育需要探索一条新的生路。欲达此目的,首先需要建树一种新的教育理论,按照陶行知的说法,探索“最合理最有效之教育原理与方法”已势在必行。于是“生活教育”学说应时应运而生。 “生活教育”学说刚提出不久的民国18年,陶行知即声明其目的是“树起新教育的旗帜,和旧的传统教育奋斗”,并自称是在做“开疆拓土”的理论建树工作。其后十年,即民国27年,陶行知在回顾“生活教育”理论的形成过程时,又将提出这一学说的出发点的归宿概括为三个方面,即旨在“努力发展本国自己的教育,而不是发展从历史背景和自然条件不同的外国引进的教育;努力发展为广大劳苦民众服务的教育,而不是发展只为少数特权阶级的教育;努力发展完整的生活教育,而不是发展畸形的智力教育”。 作为教育学派,“生活教育”理论源远流长,广采博集,具有深厚的学术基础。统观《陶行知全集》,其所涉及的学科领域包括哲学、政治学、经济学、伦理学、教育学、心理学、社会学、法学、文学、历史学以及众多的自然科学。《全集》中提到和引用学术观点的中外名家不下120多位,仅教育方面,中国的就有孔子、孟子、荀子、墨子、程颐、程颢、朱熹、王阳明、戴震、张謇、蔡元培、晏阳初、胡适等,外国的则有杜威、爱尔维修、裴斯泰洛齐、福禄贝尔、斯宾塞、孟禄等。可见陶行知具有极其广阔的学术视野。但就“生活教育”理论的形成而言,其中影响最大和最直接的,外国的当推杜威、斯宾塞、裴斯泰洛齐等人,中国的则当推王阳明、戴震、张謇等人。 首先,陶行知的“生活教育”理论是对杜威思想的创造性转化。在古代西方教育家中,重视教育与社会生活联系的,首推英国的斯宾塞。他把为人类的完美生活作好准备,看作是“教育所应完成的功能”。距斯宾塞半个世纪以后的美国实用主义教育家杜威,则认为“教育是生活过程而不是将来生活的准备”,并提出了“教育即生活”、“学校即社会”、“从做中学”等命题。陶行知师承杜威,且曾一度对杜威的“教育即生活”的观点坚信不疑;但经过一段教育实践以后,方认识到杜威的思想不适合中国的国情。于是,陶行知汲取了杜威思想中将教育与生活联系起来的合理因素,在杜威的思想基础上“翻了半个筋斗”,创造性地提出了“生活即教育”、“社会即学校”、“教学做合一”等命题,形成了富于中国特色的“生活教育”理论。 其次,陶行知的“生活教育”理论是从中国传统文化嬗变而来。譬如,“生活教育”的认识论所主张的“行是知之始,知是行之成”,就是同王阳明提出的“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”实行“决裂”的结果。同时,“生活教育”认识论的形成,还直接受到了“墨辩”的影响,从“墨辩”的“三知”(即“亲知”、“闻知”和“说知”)中吸取了朴素唯物主义的因素。再譬如,见之于生活教育的目的论,陶行知显然从戴震对理学“存天理,灭人欲”的批判中获得启迪,针锋相对地提出了“生活教育是要解放人类的”、“生活教育要叫人们在遂民之欲达民之情上合起来”的观点。他说过,他之所以“主张生活即教育”,就是“要用教育的力量,来达民之情,顺民之意,把天理与人欲打成一片,并且要和戴东原先生的哲学联合起来”。陶行知本人还说过,他推行“生活教育”,还从张謇的教育实践中学习了许多宝贵经验。 总之,陶行知的“生活教育”理论,“是吸取古今中外教育家思想的精华富有创造性的教育理论,是解放人民大众的教育理论,是从中国国情出发,为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发展社会经济的教育理论”。(钱伟长:《在纪念陶行知先生诞辰一百周年大会上的讲话》,《行知研究》1992年第一期)这一理论,由于它涵泳于中国传统文化之中,从而具有浓厚的民族特色;由于它与西方教育相结合并适应世界潮流,从而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;由于它立足国情并与社会现实结合,从而具有永不衰竭的生命力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