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上的合肥城 刘彩玉 合肥市是安徽省的省会,解放以来,建设非常迅速,现在已变成一座现代化的新型城市,犹如绘制了一幅美丽的图画,展现在人们的眼前。但是,这座城市过去的历史怎样呢作者在这方面积累了一些资料,不畏漏误,作了一番探索,现陈述于下。 一、秦、汉合肥城的位置 合肥在春秋、战国以前,只是个原始人类依山傍水聚居的小村落。由于社会经济不断发展,人口迅速增长,居民点也随着扩展。正如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所说:“一年而所居成聚二的成邑,三年成都。” 秦、汉时代,合肥开始设县,属九江郡(郡治在今寿县)管辖。合肥县城的名称,最早在司马迁的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里提到:“郢(楚国都城,在今湖北省江陵县东北二里,有故址之后徙寿春(寿县),亦一都会也。而合肥受南北潮(湖)(巢湖、瓦埠湖),皮革、鲍、木输会也。”随后班固的《汉书·地理志》和陈寿的《三国志》也有关于合肥的记载。只是当时的合肥县城位置在那里,史文记载疏漏欠详,人们一直没有弄清。就是后来的唐、宋两朝的合肥县城位置,后人也同样不甚了解。 合肥“聚落”(居民点)的形成、发展,实与古代的水道、交通有着密切的关系。“合肥”这两个字,本来不是指县城的名称,而是指肥水(东肥河,又名金城河)和施水(南肥河,又名金斗河)的相合——“合肥”。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地理学家郦道元,在他注释的《水经注》一书(见永乐大典本)里清楚地记载着: “肥水(东肥河)出九江成德县广阳乡(今将军岭镇)西。吕忱《字林》曰:‘肥水出良余山(将军岭,又名分水岭),俗谓之连枷山,亦或以为独山也。北流分为二水,施水(南肥河)出焉。肥水又北径获城东,又北径荻江东,右会施水。枝津(阎涧水)首受施水于合肥县城东西流径成德县注于肥水也。’肥水别过其县西,北入芍陂(瓦埠湖)。又北过寿春县东,北入于淮。施水(南肥河)亦从广阳乡,东南入于湖(巢湖)。施水受肥于广阳乡,东南流径合肥县。??盖夏水暴长,施合于肥,故曰合肥也。” 《水经注》所称的“广阳乡”究竟在今天的什么地方呢?据宋以前文献记载,合肥县城西北村落,皆称“××乡”者较多,今改称“××郢”者也不在少数。如《舆地纪胜》称今古城郢为“新城乡”,即其一例。《水经注》所称的“广阳乡”,毫无疑问,就是今天的将军岭镇。该镇因地近将军岭而得名。 清光绪年间,曾道唯纂修的《寿州志》卷三《肥水》条注:“《水经注》所称的广阳乡,即今之将军岭也。”岭上的分水田是东肥河和南肥河的发源地。东肥河自将军岭向西北流,经寿县入淮河。南肥河亦自将军岭向东南流,经合肥入巢湖。两河均属雨源河类型的同源异流河。《尔雅》称谓:“归异出同”。由于我国古代劳动人民曾利用过这样天然的水道、地形,开凿了一条人工运河。这条运河因沟通了长江、淮河之间的航运交通,故名为“江淮运河”。常因雨季河水暴涨,使两河源头之水易于汇合相连,合肥县城即因此而得“合肥”之名。[见拙著:《论肥水源与江淮运河》,载《历史研究》1960年第3期] 由于“江淮运河”的开凿,无疑沟通了长江和淮河之间的航运联系与经济上往来。早在春秋、战国时代,合肥就成为江淮间的漕米、货物集散和转运的中心,并以此闻名全国。秦汉设县筑城后,合肥无论在经济上、政治上、军事上的地位,都显得特别重要。合肥城位居长江、淮河之间,淮南丘陵为其天然的屏障,又处在“江淮运河”通道线上,漕运都在此中转北运。其形势是“南临江湖,北远(达)寿春。”[《读史方舆纪要》卷二十六,《江南城》条注]“肥水(东肥河和南肥河的总称)又为庐 (州)(合肥)、寿(州)(寿县)间战守之资。”[《三国志》卷二十六,《满寇传》]所以三国鼎立时期,合肥县城的军事战略地位显得非常重要。 汉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曹操首次委派刘馥为扬州(州治在合肥)刺史,加固合肥城池。魏青龙元年(公元233年),合肥都督满宠为了更有效地控制运河通道,打击孙吴军队于是在合肥县城西北三十里的鸡鸣山东北“奇险”之地建筑新城。因在三国时营建,故名为“三国新城”。无怪后来魏明帝给予合肥城地位以极高的评价:“先帝(曹操)东置合肥,南守襄阳,西固祁山,贼来辄破于三城之下者,地有所必争也。”[《三国志》卷三,《明帝纪》]晋代合肥城在经济上、政治上、军事上仍旧居于重要地位。在“赵王伦篡逆,三王起义兵,久屯不散,京师仓廪空虚”之际,朝廷曾一度将广陵(江苏扬州)度支迁至合肥,任命仓部令史陈敏为合肥度支(专管漕米运输,又统帅“运兵”驻守该地的官员)。将贮存多年的“南方米谷”,由裕溪口经巢湖达合肥,再以小船转运,通过“江淮运河”沿途皆有“运兵”护送至洛阳,“以救患周急也”[《晋书》卷一百,《陈敏传》] 南北朝时,合肥城在军事上的价值仍未降低。南方的梁国豫州刺史韦在天监五年(公元506年),为了从北方的魏国手里夺取合肥县城,采用了围堰肥水灌合肥城的办法筑堰以后,南肥河水位不断增高,梁国的战船都高过了合肥县城墙,于是河水由北岸外溢淹没了秦、汉所建的合肥县城。韦虽然打了个胜仗,占据了合肥县城,但是该城已被水冲毁,秦、汉合肥县城自此逐渐淹废。因年代久远,城址位置不详。后虽有地方志记载,但均不一、不详。 宋代乐史在《太平寰宇记》卷一二六写道:“合肥故城,汉为县。故城在今县北。” 清嘉庆年间的合肥知县左辅,在其所修《合肥县志》卷十四中却说:“合肥故城,《寰宇记》‘在城北,汉置。’今无考。” 可是,嘉庆庐州知府张祥云,在其所修《庐州府志》卷四中说道:“合肥故城,金斗门在县治(县衙门所在地)东北,乃古合肥城,遗址尚存”,又说:“[汉]献帝时,曹操表刘馥为扬州刺史,单马造合肥空城,立州治。今合肥西二里,故城址也。” 左辅虽然根据《太平寰宇记》的记载,做了调查研究,得出“今无考”的结论。但他在东肥河、南肥河的“寻源溯流”考察中,却在今合肥县城水西门外二里的白渡港(南肥河北岸发现了一座古城遗址。但是,左辅把那座古城遗址误说成什么金国的“兀术城”[见嘉庆《合肥县志》卷一,《图说·北乡图》]。其实,这个所谓“兀术城”,正好和庐州知府张祥云的后一种说法相吻合,正是秦、汉时代的合肥县城遗址。现在还残存着夯土城基,可资寻觅。那么,张祥云为什么又说出汉代合肥县城址在当时县治(县衙门所在地)的北边呢?这是因为他在纂修《庐州府志》时,没有进行分析研究,只是一味地照抄前志记载,错把唐代的金斗城址当成汉代的合肥城址。致有此误,使人甚为费解。 东汉末年,全国各地迭遭战乱。“江、淮间郡县残破”[《三国志》卷十五,《刘馥传》],航运亦遭中断,接着合肥县城乡的经济开始衰落。由于战争的破坏,人口大量地避难逃亡,合肥县城在短短的十余年间成为“空城”。 曹操虽然北有“袁绍之难”,可是仍然抽调小股兵力南下,坚守合肥,以图争霸全国的大计。由此可知,曹操是一位深谋远虑的军事战略家。他为了有效地控制江淮通道,防止江东孙吴强占,以巩固淮河南北的地盘,他于汉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,首次委任刘馥为扬州(州治在合肥)刺史。刘馥既已受命,单马到达合肥空城,建立州治。招回逃亡,兴修农田水利,“以溉稻田”、“聚增生,建学校”。又“高为城垒,多积木石,编作草苫数十万枚,益鱼膏数千斛为战守备。”[《三国志》卷十五,《刘馥传》]曹操北定中原后,于汉建安十四年(公元209年)秋七月,又作“轻舟”亲率水军自谯(安徽亳县)由涡河入淮河,溯东肥河顺利地通过“江淮运河”,再南肥河顺流而下,进驻合肥[《三国志》卷一,《武帝纪》]。由此可知,合肥城在曹操心目中犹如东方的一粒“明珠”。 上面提到的魏青龙元年在城(汉代合肥城)西三十里处所建的“三国新城”,据宋人王象之的《舆地纪胜》和左辅的嘉庆《合肥县志》记载,其址是在今古城郢(新城乡)村东,牛寨寺北,残存的夯土城墙还可目见。它的周围约三余里,共十八个墩。清代还有人在夯土墙附近掘出过铜箭簇。毫无疑问,它是三国时代的遗物。由此,“三国新城”又得到了考古上的证实。 “三国新城”是在汉代合肥县城西北三十里,距今合肥县城就不止这个里数了。因为秦、汉合肥县城经过研究考证,它的位置是在今城西北水西门外二里的白渡港,那么“三国新城”应该是距今合肥城西北三十二里。 二、唐代金斗城 汉代合肥县城所在位置,地势低洼,易遭水灾,而它的军事战略地位尤其重要。魏、蜀吴三国鼎足相立,曹魏与孙吴争夺合肥县城的战役十分频繁,双方动员的兵力近十万人结果以吴军迭次失败而告终。 自梁天监五年(公元506年)合肥县城被南肥河水冲溃后,日渐淹废。自此以后,历代封建统治者,再也不愿在南肥河北岸低洼的旧址上营建城治了。他们必须重新选择新的城址,其先决条件是:地势高,水运便利。前者可以防止河水漫城,后者可以解决航运交通和城内军民的饮水问题。 唐太宗李世民统一全国后,由右武侯大将军尉迟敬德根据以上的两个条件,审度地形后,便在南肥河的南岸高亢的台地上,营建新的合肥城池。唐代合肥县城,名叫“金斗城”城的形状和范围,虽不甚清楚,但位置是约略可知的。南宋、元、明三代还存在着唐城的北门城楼和部分残存的夯土城,名为“金斗门”和金斗岗。金斗门位于今合肥城内,时雍门西二里,即今十字街中菜市。明、清两朝均改建为钟鼓楼。左辅在《合肥县志》里说:“今南半城,名金斗城。??盖汉城既坏,改筑土城于今所。至唐代宗时,庐州刺史路应(有称路应求)始加甓。” 明朝弘治七年(公元1494年),合肥郡守宋公鉴征派民夫平金斗城残存的基址做街市。曾在城基排水沟口挖到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阴文:“尉迟敬德监造”。[见嘉庆《合肥县地》卷三十六,《志余》]由此,要以推断唐代金斗城建于唐太宗贞观年间(公元627年至649年)。当时金斗城中心还建有“万寿寺”,寺旁多机坊,所产贡品“万寿”相当著名。 唐代的金斗河(古称施水,今称南肥河)原绕金斗门往东南流入巢湖,成为金斗城北面的天然护城河。宋南渡后,孝宗乾道五年(公元1169年),淮西元帅郭振扩建斗梁城,将唐代金斗城由东到西分切为两半;南半部阻断于“斗梁城”之外。毁弃之。北半部连同金斗河一道括入“斗梁城”之内。 明正德六年(公元1511年)顺天府霸州文安县农民刘六、刘七领导的农民起义军南下,庐州知府徐钰忧虑合肥城西北水闸难守,便下令堵塞。导南肥河水由城北经拱辰门向东南流,经威武门曲折东南流入巢湖。于是,流经城内的一段金斗河和九曲水无水源,日渐淤塞,往后变成了一条臭水渠,失去了往日供给饮水和排水的作用,给城内居民生活造成极大的困难。同时,雨季河水暴涨,城内还会壤成水患。货船也无法航行入城,造成水运上的巨大损失。“盖水流变徙,肥水(南肥河)源流非复故迹也。”[《读史方舆纪要》卷二十六,《江南》八《肥水》条注]此乃人为变迁耳! 明、清两朝虽不断有人著文建议重开金斗河故道,但都未被采纳,更谈不上什么实现了。[参见嘉庆《合肥县志》卷三十五《集文》,明黄道日撰:《山水城池议》,清田实发撰:《金斗河议》] 三、南宋的斗梁城 唐代金斗城建筑在高亢的台地上,固然不怕水淹,但县城受地形限制,范围狭小,影响县城的经济发展和人口增长。宋南渡以后,金人大规模地南侵,合肥县城顿成为国防前线的军事重镇。这时的全国军事形势,正如《新编方舆胜览》卷四十八,《合肥·形胜》所说: “龙眠蟠其前,淮海之郡,庐为大。地大以要,庐为淮西根本。合肥号金斗,江北恃为唇齿,亦一都会。地有所必争。腹巢湖,控涡(涡河)、颍(颍河)。” 合肥早在郭振建斗梁城之前,金安节曾说过: “庐(州)之合肥,和(州)之濡须(裕溪口),皆昔人探扼孔道。??且濡须、巢湖之水,上接店步(应是瓦埠湖),下接江口,可通漕舟。乞择将经理。”[《宋史》卷三八六,《金安节传》] 南宋孝宗为了固守合肥重镇,确保江淮地区的安全,阻止金兵进一步渡江南侵,保住偏安的临安(杭州)政权,便委任郭振为淮西路元帅,率重兵镇守,元帅府设在合肥。可是唐代金斗城范围较狭,难容重兵。军民屯田,尤感困难。一旦被围,江南漕粮、辎重无法水运入城,军民乏食,难以就地取给,于是元帅郭振突破原来地形限制,扩建新的城池,名为“斗梁城”。斗梁城的扩展是:南截唐代金斗城一半,北跨金斗河,西括九曲水,将原来在金斗城外东北角的小湖泊——“逍遥津”和西北角的洼地——“金斗圩”一块儿括入斗梁城内。顿使合肥县城改观,范围扩大了几倍。 《舆地纪胜》卷四十五《景物》上:“斗梁城(宋)乾道五年郭振筑新城,号斗梁。横截旧城(金斗城)之半,而阻绝旧城于斗梁城之外。” 同时,为了江南运来的漕粮、辎重能直接水运入城和灌溉金斗圩的稻田及军民饮水方便。在斗梁城东和城西各建了一个水闸,以兹启闭。既利于战守,又利于屯垦。而金斗河水也不受金斗城墙阻拦,常流不息。 四、明代建筑的合肥城 经过大规模扩建后的“斗梁城”,几经战争的破坏,加之元世祖忽必烈入踞中国后,毁弃全部现有的城池,于是斗梁城也遭夷平。合肥在元代是无城墙的。元末农民刘福通领导的红巾军起义,合肥佥事马世德丧魂落魄,慌忙在斗梁城基上加木栅困守。[见余阙:《青阳先生文集》卷三,《大堂书记》]但此举并未挽救元朝统治者的危运。 明太祖朱元璋统一全国后,明洪武初年在南宋斗梁城基上重建了砖质城墙。至此合肥县城历经明、清以迄今五百多年,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动。唯地震、风雨浸蚀,城墙时有倾塌历代都有修葺之举。汉、唐、南宋所建的合肥县城墙,包括鸡鸣山东北“奇险”处的“三国新城”在当时均为夯土所筑。雨水冲刷,年久失修,倾塌更甚,其遗迹还可寻觅易见。 明代合肥县砖质城墙,周围四千零六丈,约合二十六余里。东、西、南三面各有两个城门,北面只有一个城门。东门为威武门、时雍门,西面为为西平门、水西门(原为旱西门,明正德六年知县□钰堵塞后,另辟水西门)。南门为南熏门、德胜门,北门为拱辰门。明朝合肥县城的规模,形势,现在很多人都熟悉,而且城墙也拆除不久,因此,这里不再赘述了。 以上将合肥县城的起源、发展和城址位置等情况作了概述,目的是为了研究过去,关心今后,展望将来。这篇短文仅是合肥市历史地理基本状况的大致描述,试图作为今后进一步研究合肥市历史地理的一点线索,疏漏不妥的地方,一定不少,敬请补正。 (本文初稿曾承蒙顾颉刚、谭其骧两位先生审阅,特此致谢。) 1963年2月5日于北京 《江淮论坛》1963年第二期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