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代宣州的制笔业 王赛时 毛笔是古代主要的书写工具，同时也是一种重要的手工业产品。汉魏以前的制笔业史籍已无记载。自晋之后，宣州地区的毛笔制作开始称著天下，并形成世袭的制笔世家，成为我国古代笔业的一大基地。 有关晋代宣州的制笔情况，正史无载，仅可从后人记述中搜索出某些迹象，其中最为显著的乃是宣州陈氏家族的毛笔制造。《五杂俎》卷一二记载说：“相传宣州陈氏，世能制笔，有右军与其祖求笔帖藏于家”，苏易简《文房四谱》卷一也记载：“世传宣州陈氏，世能作笔，家传右军与其祖求笔贴，后子孙尤能作笔。”右军乃指晋代大书法家王羲之，他向宣州笔工陈氏索求过优质毛笔，可见陈氏造笔技艺已经闻名于晋代上流社会。后来王羲之写有《笔经》一文，讲述制笔的方法，可能是受到了宣州陈氏制笔工艺的启迪。有关王羲之向宣州陈氏求笔的函帖，直到唐朝中叶仍然藏置于陈氏家族，成为陈氏笔工炫耀的资本。 最晚到唐朝时期，宣州的制笔业已经跃居全国同行业之首，成为华夏境区优质笔的主要供应地。《新唐书·地理志》记载全国各地的贡品分目，其中记载宣州的土贡物品乃为笔、纸二项，其他地区则无笔进贡。这说明，宣州笔已是朝廷甚为青睐的宝物了。宣州上贡给朝廷的笔都是紫毫笔。所谓紫毫，乃指深色兔毫。白居易《新乐府》中有《紫毫笔》一诗云：“紫毫笔，尖如锥兮利如刀。江南石上有老兔，吃竹饮泉生紫毫。宣城之人采为笔，千万毛中拣一毫。毫虽轻，功甚重，管勒工名充岁贡。??起居郎、侍御史，尔知紫毫不易致。每岁宣城进笔时，紫毫之价如金贵。”从此诗中可知，宣州贡笔都要经过认真的挑选和制造并且在笔管上镂刻工匠姓名。如此精挑细作，价格必然昂贵。所以白氏有所谓“价如金贵”之说。 正是由于宣州笔品质优良和书写适宜，所以有唐一代，宣州笔风行于世，博得文人由衷喜爱和赏识，笔的供应量明显增长，尤其在科试考场，无论是州县初试，还是殿前制举宣笔都曾大显锋芒。元稹有一首诗描述当时制策的情形：“延英引对碧衣郎，江砚宣毫各别床。天子下帘亲考试，宫人手里过茶汤。”皇帝出场的殿试制举，宣笔则无可争议地摆在考桌之上。 唐代宣笔的风采还屡见于诗家颂咏。《全唐诗》卷二六八耿《咏宣州笔》云：“寒竹惭虚受，纤毫任几重。影端缘守直，心劲懒藏锋。落纸惊风起，摇空见露浓。丹青与文事，舍此复何从。”同书载薛涛《笔离手》诗云：“越管宣毫始称情，红笺纸上撒花琼，都缘用久锋头尽，不得羲之手里擎。”可以看出，唐代文人对宣笔寄予相当高的期望。 唐代的宣州笔不但畅销全国各地，而且还传之海外，赢得过国际声誉。公元8世纪时日本高僧空海和尚来访中国。见到宣笔，十分惊叹，回国时专门购置宣笔多支，带回日本现今日本奈良正仓院还藏有唐代宣笔多支，正是当年空海和尚带去的精品。如今中国各博物馆已经没有唐代宣笔的收藏品了，而日本奈良所藏便是举世不可再得的珍贵文物。 唐代宣州的制笔业主要分散于家庭制作，未能形成较大生产规模，但其工匠的技艺却甚为精湛，而且父死子传，构成世袭家传的制笔工艺，以陈氏和诸葛氏两家最为著名。陈氏家族自晋代已垄断制笔行业。到唐朝时仍然实力雄厚，据《五杂俎》卷一二记载，大书法家柳公权向陈氏索求毛笔，陈氏笔工拿出两种档次的笔让柳公权挑选，其中一种乃是独家秘传的精品，然而柳公权却不能够辨识。唐朝后期，宣州陈氏的制笔业趋向没落，起而代之者则是诸葛氏家族，诸葛氏笔工以制作散卓笔闻名，很快占据宣笔制造业的头把交椅。《铁围山丛谈》卷五记载说：“宣州诸葛氏，素工管城子，??其笔制散卓也。”叶梦得《避暑录话卷上记载：“笔盖出于宣州，自唐惟诸葛一姓世传其业，治平、嘉??前有得诸葛笔者，率以为珍玩，云一支可敌它笔数支。”李翊《戒庵老人漫笔》卷七也说：“宣州自唐来多擅名笔，而诸葛氏尤精。” 南唐时期，宣州诸葛氏的制笔工艺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，所造诸葛笔博得南唐小王朝的最佳鉴赏，从此身价倍增。《清异录》卷四记载说：“伪唐宜春王从谦，喜书札，学晋二王楷法，用宣城诸葛笔一枝，酬以十金，劲妙甲当时，号为翘轩宝帚。”当时市场上的普通毛笔价格不过三钱到十钱，而诸葛笔价格则高至十金，差异如此之大。到宋朝时，宣州诸葛氏的制笔更是誉满神州，赢得了“笔中冠冕”的至高称号，天下用笔者无不为之叫绝。梅尧臣《宛陵集》卷四三《宣州杂诗二十首》有云：“诸葛久精妙，已能闻国都，紫毫搜老兔，苍鼠拔长须。露何明净、烟丸事染濡。班超投此去，死作玉关夫。”同书卷三六《汤珙秘校遗沈水管笔一枝》诗云：“沉香细杆天通中，束毫为呼诸葛翁。”诸葛氏制笔，传到北宋诸葛高时，名声达到顶巅，许多文人诗客都深知诸葛高之名，并把这位绝世笔工载入著述篇章，给以极高的评价。梅尧臣曾多次赠送诸葛笔给欧阳修，二人互为答诗，共颂赞誉之词，梅尧臣有诗云：“笔工诸葛高、海内称第一??是以持献公，不使物受屈。果然公爱之，奇踪写名实。”欧阳修诗云：“圣俞宣城人，能使紫毫笔。宣人诸葛高，世业学不失。紧心缚长毫，三副颇精密硬软适人手，百管不差一。”除诸葛氏之外，宣州还有许多世传家业的笔工，虽然名望不如诸葛氏之高，但所造毛笔也都称得上一流精品。正是如此，宋代的宣州依然是全国最大的制笔中心。太平老人《袖中锦》列举宋朝各地名优产品时曾指出，宣州有四出，即笔、漆、栗蜜。笔始终是宣州的手工业精品。有宋一代，宣笔仍按唐朝旧式而列为皇家贡品，是朝廷指定的书写工具。王存《元丰九域志》卷六记载宣州土贡：“笔五百管”，这便是朝廷额定的贡数。宋代的文人士大夫常常把文房四宝当作贶赠友人的高尚礼品，而宣笔在其中则必不可少。王辟之《渑水燕谈录》卷四记载神童麻仲英幼有俊才，七岁能诗，宋白方为鼓励其治学，特以浣溪笺、李廷圭墨和宣笔相馈，并赠诗曰：“宣毫歙墨川笺纸，寄与麻家小秀才。” 宋代宣州制笔多采用竹管和兔毫，亦兼用苇管和鼠须，工艺别具一格。朱或《萍洲可谈》卷二记载：“近世笔工，??宣人善治竹管，莹洁可爱，亦有以苇为管者，贵其轻。”兔毫是宣笔的主要材料，除宣州本地出产优质兔毫之外，早在唐朝时，笔工就多用陈州、亳州宿州供应的免毫，宋朝时更形成了江北商贩向宣州大批贩运兔皮的局面，使得宣州制笔业始终保持充足的物料供应。《文房四谱》卷一就说：“盖江表亦少兔也，往往商贾赍其皮南渡以取利。”优质原料的输入，保证了宣州制笔业的顺利生产。 受宣州制笔业的影响，宋朝时，与宣州毗邻的歙州和黟州也开始制笔。并涌现一批能与宣州笔工匹敌的能工巧匠，形成皖南地区声势浩大的制笔阵容。歙州吕道人、黟州吕大渊与宣州诸葛高在当时并称笔工三绝，各有独创的制笔招术。黄庭坚在《山谷别集》卷六《笔说》一文中曾记载这三家制笔的特色，其中有云：“歙州吕道人作墨池，含墨而锋圆，佳作也。宣州诸葛家心法如此，唯倒毫净，便是其妙处。盖倒毫一株，便能破笔锋尔。宣城诸高系散卓笔，大概笔长寸半，藏一寸管中，出其半，削管洪纤与半寸相当，其心用栗鼠尾不过三株耳，但要副毛得所，则刚柔随人意，则最善笔也。”可以看出，诸葛氏造笔使用心法，以鼠毛作骨干，以兔毛副之，所以书写时倒毫有力。吕大渊造笔技术同样高超，擅长使用各种动物的毫毛，可谓独出心裁。《笔说》记载：“吕大渊心悟韦仲将作笔法，为余作大小笔凡二百余枝，无不可人意。因见余家有割余狨皮，以手撼之，其毫能触人手，则以作丁香笔。今试作大小字，周旋可人，亦是古今作笔者所未知也。??大渊又为余取高丽猩猩毛笔，解之，拣去倒毫，别心为之，率十得六七，有极善。” 元朝以后，湖州的制笔业一跃而上，成为全国笔业的霸主，然而，湖州的制笔工艺却传自宣州，实属宣州笔艺的外传与转移。《戒庵老人漫笔》卷七就这样记载：“宣州自唐来多擅名笔，??国初（指元朝）此法流吴兴，自冯应科、陆颖辈，首被赵文敏赏识，而宣州之笔，殆无闻焉。”事实如此。自元初之后，宣州的制笔业开始走下坡路，著名于几个世纪的诸葛家族也从此消声匿迹，元人程文海在《笔歌赠张进中》一诗中云：“宣城诸葛无消息，京师张氏雄江北。”在宣州制笔业衰落的同时，湖州（即吴兴）人开始继承宣笔的衣钵，流传至今，始终包含着古代宣笔的遗脉和精华。尽管到元朝时，许多思古怀旧之士还是喜欢传统的宣州笔，然而宣州笔业终究逐渐退出中国笔业的霸主地位。 《志苑》1994年第1期 |